【曾文誠專欄】職棒教頭列傳 ─ 郭泰源 神與人之間的距離

在我構思總教練這一系列文章時,先列了些名單,但從沒想過有郭泰源,直到2020年底參加一場公益活動遇到郭泰源,才驚覺到名單上沒有他,怎麼會漏掉?郭泰源明明當過總教練啊!還是、還是,因為他是...

作者:曾文誠

請繼續往下閱讀

Chaohong Cheng

看郭泰源最後的回答,我覺得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為何可以當一個好選手,卻當不好總教練了。

因為,當選手跟當總教練最大的差別,就在於兩邊要管的人差太多。要當好選手,很多時候只需要管好一個人,那就是自己。但要當好總教練,很多時候卻需要同時管好一群人,不只要管好自己,還要管好其它共事的教練及球員。

只需管好自己時,如果自己已經進入足以應付一切的「最佳狀態」,那麼接下來當然就可以「以不變應萬變」,自己不用多做什麼改變,只要讓自己持續保持住現有的這個最佳狀態就可以了。

但是需要同時管好一群人時,那就基本不可能老是「以不變應萬變」。因為一大群人一起打球,通常情況一定是有人在高潮有人在低潮,很難出現大家都同時處在「最佳狀態」的時候。而且處在高潮或低潮的人還不見得每天都一樣,總教練必須會判別誰在高潮誰在低潮,然後對他們分別調整及善用。再加上球隊人員又不是完全不會有流動,這一季的跟下一季的球隊陣容很有可能是天差地別。以上總總,都使得要當好總教練本來就不太可能「以不變應萬變」。所以要當好一個總教練,時時求新求變是必然的事。如果還是像當球員那樣,還覺得「一招半式闖天涯」就行得通的人,絕對當不好總教練,頂多只能讓他僥倖成功一兩季,但長期下來也絕對是當不了太久的。

但從郭泰源在被問到如果讓他再接總教練,他會做什麼改變時,他竟然回答說自己不需要改變。我有點懷疑,郭泰源之所以當不好總教練,會不會就在於他當總教練時,根本還是用他當球員時的心態在看待總教練這份工作,所以才會近乎天真地認為當總教練可以「一成不變」了?

Oz Formosa

有筆誤,
"一、投捕充分的默契配合:投手投得好不好,你面前十六呎外的那個隊友是最大的關鍵。"
應該是"六十呎"

(圖片來源:郭泰源)

這八點算是郭泰源投球心法,一位在日本職棒拿下117勝投手的生存之道。那麼,身為總教練,郭泰源自覺他的「心法」是?

在投手丘上的郭泰源是強勢的,他有很好的球速,很勇於和打者對決,甚至不在乎近身球丟到打者。而轉換身份的他卻是截然不同,郭泰源是完全授權型的總教練,既然手下有教練團,那就全權給教練團去處理,不用太直接去面對選手。總教練太強勢,不是他的作風,這一點或許和他在西武時期,總教練(監督)是森祇晶有關。

我問:「你在日本十三年有九年時間是在森祇晶底下擔任投手,你的觀察他是什麼樣的總教練?」郭泰源給了一個很奇怪的答案「我很少跟他接觸」,郭泰源進一步解釋是日職分工很細,其實他最常相處的是投手教練,要練什麼?準備什麼?都是直接對投手教練,監督反而和選手隔了一層。

我進一步問有點不太禮貌的問題,我說:「以你們當年如此強的陣容,是不是誰來帶成績都不會太差?」郭泰源先是頓了一下,也許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問題。兩秒後他回說:「好像是這樣沒錯,但也有球隊明明是強的,但最後成績很差的,這種例子也不少,我也不知道別人來帶西武是不是就不一樣或相同,但森祇晶是很會帶心的監督,全隊的凝聚力很強,大家一起為了同一件事打拼,這一點他做得很好。」

這也許就是答案,雖然對談的過程,郭泰源沒有講過一句「師法森祇晶」的話,但潛移默化應該是有幾分的,「授權教練」一如他在西武只針對投手教練、「把全隊團結起來」,變成總教練的郭泰源也渴望做到這一點。

(圖片來源:褚宗科 法老的攝影視界

但「帶心」、「凝聚力」這加起來只有五個字的話其實是無比籠統,真要做到是不容易。反而在台灣,如何加強球員的「職業」意識,從最實際面去切入,結果也許會好一些,所以郭泰源對選手講話就很直白。他會說:「錢是你們在領不是我,打好打壞你自己要負責。」他也會講:「不是冠軍的球隊拿不到高薪。」下一句更現實而殘酷,他對著底下的選手說:「是你要沒飯吃還是對手?」郭泰源這些話,讓我想到日本棒球作家近藤唯之的那句「職業棒球沒有友誼,它不是團體的運動,而是有妻室老小的人在打的棒球。」一位是日職打拼過的強投,一位是場邊採訪的媒體工作者,但對高度競爭的職業運動顯然有相同的體認。

擔任達拉斯牛仔隊29年總教練一職的湯姆.蘭德里(Thomas Landry)曾說:「教練就是那個講出你不想聽的話,讓你看見不想看見的事,好讓你成為你一直知道自己做得到的人。」郭泰源也是如此,他要說出很不中聽的話,然後要做出選手不想見到的決定。

這個決定是某場比賽,cobras的先發投手在投了四又三分之二局,在僅差一個出局數就可拿下勝投時,郭泰源卻將他換下來,這種已到嘴邊的肉硬生生被夾走的痛,郭泰源不是沒有嚐過。過去他跟我說,有一次隊友在前兩局就為他打下十幾分,一看就是穩拿勝投的比賽,結果他太大意、太輕敵了,沒想到自己一分接一分地丟,最後在投了四又三分之二局,只剩一個出局數就可以拿勝投時,教練卻將他換了下來。講述這一段過程,我以為郭泰源會有滿腹牢騷,畢竟只差一個人次就可以勝投加一筆,但他沒有,反而怪自己投得太差了。

會像郭泰源當年自我檢討的選手並不多,畢竟那一勝就擺在眼前,肯定會對總教練的調度心生不滿,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和「帶心」互相違背,會造成球員和教練未來互動的嫌隙?郭泰源在做換投決定時應該也會了解這樣的情況,但他還是這麼做了,郭泰源給我的理由是「野手好不容易打那麼多分,你卻一直守不住,我不是怪他丟分數,投手丟分是難免,而是丟分後那種無所謂的態度是很要不得的。」這是郭泰源的理由,但我聽完卻覺得像似犯罪心理學的「破窗效應」,如果今天一位選手態度有問題,郭泰源不處理的話,那麼接下來大家有樣學樣,球隊就成了一盤散沙,表面看來是失了一位球員的心,但要的是其他24人的凝聚力。

訂閱運動視界電子報

追蹤我們